第4章 看不见的河流与舌尖的麻痹-《我的智商逐年递增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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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999年,11月。

    南方的冬天来得很突然。

    前天还是穿着单衣到处跑的艳阳天,一夜北风吹过,整个城市就裹进了一层湿冷的灰雾里。

    育红小学四年级(3)班的教室,位于教学楼的三楼。

    对于七岁的陈拙来说,每天早上背着那个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的书包爬上三楼,就是一天的第一场战役。

    教室里没有暖气。

    四十多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挤在一起,呼出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结成一层厚厚的水雾。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湿雨伞味、葱油饼味和墨水味的独特气息。

    陈拙坐在第一排正中间。

    这是班主任特意安排的特座,就在讲台正下方,老师的眼皮子底下。

    这个位置通常是留给班里最调皮的捣蛋鬼,方便老师随时扔粉笔头。

    但现在,它属于全校年龄最小的学生——七岁的陈拙。

    “上课!”

    “起立!”

    “老师好——”

    随着班长一声令下,全班同学哗啦啦地站起来。

    陈拙也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但他站起来的高度,甚至还没有后排坐着的同学高。

    这种身高的落差,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。

    这已经是陈拙跳级后的第二个月了。

    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,他面临的是一种比一年级时更深刻的孤立。

    不是霸凌,没有人欺负他。

    十岁的孩子虽然调皮,但还没坏到去欺负一个七岁的小弟弟,尤其是像他这样老师们特别关照的。

    相反,他们对他很好奇,甚至带着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。

    但这种“好”,是一种物种隔离般的疏离。

    下课铃一响,男生们会聚在一起聊《数码宝贝》,聊四驱车的马达是“金超霸”还是“奥迪双钻”,聊隔壁班哪个女生长得好看,聊世界末日与恐怖大王。

    女生们则凑在一起折幸运星,聊着那些写在带香味的信纸上的小秘密。

    而陈拙坐在座位上,看着一本封皮有些破损的初中第一册的《生物》。

    他融不进去。

    他无法强迫自己去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“被选召的孩子”而激动,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在纸星星里写上某人的名字就能实现愿望。

    他的灵魂太老了,老得像一块风干的石头。

    而他的身体太小了,小得像一颗刚发芽的豆子。

    “喂,神童。”

    后座的一只手戳了戳陈拙的后背。

    那是张强,班里的体育委员,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五,正在变声期,嗓音像只公鸭。

    陈拙回过头,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为了装样子而配的平光镜。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这道题借我抄抄。”

    张强把一本皱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递过来,脸上带着那种有点不好意思但又理直气壮的笑。

    “昨晚看电视看晚了,忘了写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道关于路程、速度、时间的应用题。

    对于四年级的孩子来说,这是刚学的难点。

    陈拙看了一眼题目,甚至没有拿笔。

    “甲车速度60,乙车速度45,相遇时间是3小时。”

    “卧槽,你都不用算的?”张强惊了。

    “心算的。”

    陈拙转过身,继续画他的圆。

    “神了嘿……”张强一边奋笔疾书,一边对同桌嘀咕,“你说这小子脑子咋长的?这么小的脑袋瓜,装得下吗?”

    陈拙听到了这句嘀咕。

    他没有生气,只是在心里苦笑。

    装得下吗?

    确实快装不下了。

    最近,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。

    随着接触的知识越来越深,他发现这具七岁的身体开始报警了。

    就像是一台超频运行的CPU,散热跟不上,电压不稳。

    每次高强度思考超过一小时,他就会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发黑,甚至会流鼻血。

    那是硬件跟不上软件的痛苦。

    这种痛苦在第三节体育课上被无限放大。

    如果说脑力的疲惫还能靠意志力克服,那么体力的差距,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。

    那天的风很大,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吹得尘土飞扬。

    体育老师是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壮汉,脖子上挂着个哨子,看着面前这群穿着五颜六色毛衣的孩子,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“今天测立定跳远!”

    体育老师的大嗓门在寒风中回荡,“男生及格线一米五,女生一米三!不及格的给我绕操场跑三圈!”

    队伍里一片哀嚎。

    陈拙站在队伍的最末尾,缩着脖子,双手插在袖筒里。

    他最讨厌体育课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懒,而是因为这是唯一一门他无法用逻辑来作弊的学科。

    在数学课上,他可以用成年人的思维降维打击,在语文课上,他可以模仿大人的笔触写出深刻的作文。

    但在体育课上,重力是公平的。

    牛顿第二定律在这里不起作用。

    因为他的肌肉力量太小了,而他的身体质量虽然轻,但没有爆发力。

    “下一个,陈拙!”

    体育老师喊到了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
    那是四年级的学生在看一个一年级的“小豆丁”。

    陈拙走到沙坑前。

    那个沙坑对他来说,简直像个沙漠。
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,在脑海里迅速计算抛物线轨迹。

    “起跳角度45度是最优解……摆臂要带动重心前移……蹬地瞬间要利用腓肠肌的爆发力……”

    理论很完美。

    他在脑子里已经跳出了两米的好成绩。

    “跳!”老师一声哨响。

    陈拙猛地蹬地,双臂用力一挥——

    然而,现实是残酷的。

    他的大脑发出了“爆发”的指令,但他那细得像芦苇杆一样的小腿肌肉,根本无法响应这种级别的指令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腾空了……大概十厘米。

    然后,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,直挺挺地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啪叽。”

    他一屁股坐在了沙坑里。

    距离起跳线:一米一。

    不及格。

    甚至连女生的及格线都没到。

    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,陈拙你是青蛙吗?”

    “太逗了,他刚才那个姿势好像在飞,结果直接掉下来了!”

    “哎呀人家还小嘛,一米一不错了!”

    张强在旁边笑得最大声:“神童,看来你脑子好使,腿不好使啊!”

    陈拙坐在冰冷的沙坑里,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,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觉得羞耻。

    作为一个成年人,他不会因为在一群孩子面前跳不远而感到羞耻。

    他感到的是一种无奈。

    这是硬件对软件的制约。

    这就是物理规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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